舒比格的人生：南瓜不会说话，只是继续生长

《当国际年岁还小的时分》，［瑞士］舒比格 著，［德］贝尔纳 图，廖云海 译，四川少年儿童出书社，2006年10月。

每逢议论儿童文学中的哲学意味，总绕不开舒比格的著作。1995年，59岁的舒比格出书了他的第一本童书。2008年，他获得了国际安徒生奖。

于尔克·舒比格。（图源：literaturport）

在舒比格笔下，最为人们熟知的是那段关于南瓜的描绘：“洋葱、萝卜和西红柿不信任国际上有南瓜这个东西，它们以为那仅仅梦想。南瓜默默不说话，它仅仅持续生长。”

这段话正是舒比格人生阅历的脚注。哪怕他大奖加身、笔下的故事通达人心，在中、英双语的互联网中关于舒比格的材料都寥寥无几。

舒比格曾中止学业，四处游荡，20岁就出书第一部著作，却停笔直到五十多岁才从头发明，并成为了儿童文学大师。他应战惯例、信任万物有灵、用自己日子的实践瓦解了世俗对于美好日子与成功的定义，并实践出自己的人生。

也正是这样的舒比格，在儿童文学范畴提出永久的哲学出题，让一代代小读者从头认识熟悉到视若无睹的国际，擦亮自己的眼睛。

在本期“写童书的人”专栏中，作者小乙搜集了大量材料，梳理了舒比格人生中的重要节点，探寻其间没有明说、伏脉千里的意味。看见不同的人生，或许能展现给咱们不同的活法。而看见一位杰出的发明者的著作与其性情、阅历之间的隐秘连结，让咱们得以确信，“人”是有独特性的，发明是人的力量。

撰文 | 小乙

生长不为证明自己，生长自身便是含义

大器晚成的童书作家不算少，但瑞士作家于尔克·舒比格肯定是特别的一位——直到59岁，他才出书第一部广为人知的儿童文学著作。

在这本1995年出书的故事集《当国际年岁还小的时分》（Als die Welt noch jung war）中，舒比格用儿童的呓语、孩子的视角去考虑国际的构成、物种的由来、言语的概念，一出书便获得了次年的德国青少年文学奖、瑞士青少年文学奖等。

《当国际年岁还小的时分》 同名篇目被选入部编版二年级下册课文。

然而，舒比格的前半生在一般人看来极其不着调：少年时中止学业，成年后没有固定居所和固定职业，在国内网站上乃至很难找到他详细的生平。在我看来，舒比格的人生有点像他在《当国际年岁还小的时分》终究一篇中所写的：

洋葱、萝卜和西红柿

不信任国际上有南瓜这个东西

它们以为那仅仅梦想。

南瓜默默不说话，它仅仅持续生长。

和个头差不多大的洋葱、萝卜和西红柿比起来，南瓜是如此方枘圆凿，进而不被了解，乃至被视为梦想。然而南瓜不做解释，它仅仅“持续生长”。它的生长也并非为了证明自己，而是对生长自身担任。

《当国际年岁还小的时分》中文版书影。（图源：作者）

1936年10月14日，舒比格出生于瑞士的苏黎世。4岁那年，他们全家搬到瑞士东北部的温特图尔，一个赋有艺术、前史和天然气味的，以德语为首要言语的小城。父亲弗朗茨·舒比格（Francz Schubiger）运营一家出书教具与教材的教育出书公司。母亲赫尔曼·舒比格·埃尔琴格（Hermine Schubiger-Elzingre）出生于瑞士中西部的伯尔尼的法语区。因而，母亲在家常常与舒比格，还有他的妹妹厄休拉用法语交流。这让舒比格从小就对其他言语、其他文化、其他地方的人很感兴趣。

刚进小学时，舒比格对学习充溢热情，是大家眼中的“好学生”。然而，一位思想陈旧、教育刻板的教师打压了他的猎奇心与积极性，让他对其时的校园产生置疑并感到失望。舒比格在校园越来越不高兴，成绩也一落千丈，终究他挑选了停学。停学后，他去了一家纸板箱厂做学徒。

在纸板箱厂作业两年多后，舒比格从头到一所私立高中学习。可他只在新高中坚持了一年，很快又开始了“流浪艺术家”式的日子，如同不管是刻板暗淡的校园制度，仍是艰苦贫穷的“打工”日子，都无法抹去他对国际的猎奇与对自在的神往。他到过法国南部和科西嘉岛，做过园丁、杂工和木匠。在此期间，他开始写作简短的抒情诗，还为温特图尔区域的报纸专栏写游记，包括他在旅行中听到和记下的故事和神话。

舒比格的发明一开始是面向成人读者的。1956年，20岁的舒比格出书了第一部小说《芭芭拉》（Barbara），这次出书燃起了他作为作家的自觉与骄傲，随后他又发表了一些短篇小说。但是，在接下来的十几年里，舒比格很少写作，那些他自己不满意的练笔也未给任何人看过。

对传统教育与群众规矩的叛变

1959年，通过自学努力，舒比格通过了瑞士的高中毕业考试，那年他23岁，是会让大多数人惊呼“太迟了”的年岁。次年，他与一位瓦工的女儿乔兰达·塞德拉斯基（Jolanda Cedraschi）结婚。可他并没有如一般人等待的那样在婚后安稳下去，而是持续过着居无定所、作业更迭的日子。他在瑞士的提契诺州当葡萄种植者，在苏黎世州担任广告案牍策划人，还去过西班牙南部……不管怎样折腾，舒比格始终把写作视为自己重要的兴趣，但他的下一部著作还要等待很久才会出书。

《当国际年岁还小的时分》插图。

1962年，在第一个儿子出生后，舒比格决定进入苏黎世大学学习，主修日耳曼言语文学、心理学与哲学。1964年，他的第二个儿子出生。1969年，33岁的舒比格完成了探讨卡夫卡《变形记》的博士论文。随后，他进入父亲的教育出书公司待了整整10年。有学历、有家庭、有作业，这一次舒比格好像回到了“正常人”的日子轨道——现实并非如此。

在教育出书公司期间，舒比格与一些志同道合的教师讨论起新的教育方法，希望能建立一所全新的校园。他倡导校园应该成为一个思想开放的学习场所，让师生们在充溢温暖与尊重的环境下探究问题——这或许是自小压抑在舒比格心中的一个希望。惋惜他缺乏商业思想，低估了实践办校的难度，终究仍是失败了。

《大海在哪里》，［瑞士］于尔克·舒比格 著，罗特劳特·苏珊娜·贝尔纳 绘，四川少年儿童出书社，2019年1月。

从求学到作业，能够说，舒比格是用人生阅历践行对传统教育与群众规矩的叛变。在他后来出书的广为人知的著作《当国际年岁还小的时分》《大海在哪里》（Wo ist das Meer，2000）中，他发明出了一种表达方法：在一个故事华章完毕后，会有一段或弥补或谈论或延伸的话，往往用其他字体或色彩标示，好像作者跳出来不由得再说两句。

例如，在用一个荒谬的故事解释了《为什么骆驼的眼神总是那么疲乏》后，舒比格在正文之外用一连串孩童式单纯的疑问持续写道：

为什么？为什么？数不清的问题，在《为什么》的故事里找不到答案。

为什么国际上有那么多的麻雀，那么少的独角兽？

为什么影子一见到光就躲？

为什么人看不见空气？

为什么流星总是降落在山的背面？

为什么植物不会说话？

为什么雪花不成果？

为什么没有三只脚的动物？

为什么会有倒霉蛋和走运儿？

为什么咱们醒来后见不到梦中的东西？

当记者采访他为什么要选用这种形式时，舒比格说，作为一个曾经的教育出书公司的出书商，他的初衷是用这种方法去反讽其时教材里常常呈现的相似形式，即一篇文章后会呈现一些刻板的教育引导。不过，这种评注终究构成了舒比格独特的艺术形式，它不说教、不矫情，相反，它让相对一本正经叙述的正文有了一个被打破的口儿，让本已天马行空的内容飞得更高，更自在自在。

探究事物的本真，发现“有意味的没有意思”

1971年，在上一部著作出书近15年后，舒比格面向成人读者出书了故事集《展现品》（Die vorgezeigten Dinge）。其时，主营儿童和青少年图书的贝尔茨&盖尔伯格出书社（Beltz & Gelberg）的担任人汉斯·约阿希姆·盖尔伯格（Hans Joachim Gelberg）读到了它，发现书中围绕着日常事物进行了许多充溢梦想的变形。例如，一块会呼吸的石头、一棵长着巨大苹果的树、一件能够住进去的衣服。在盖尔伯格看来，其间的一些著作十分适合儿童阅读，随后他将这些著作收录进了自己编纂的儿童文学集子里，并鼓舞舒比格为孩子们发明更多著作。

《当国际年岁还小的时分》插图。

在舒比格后来为儿童读者发明的《当国际年岁还小的时分》中，咱们能够看到一篇与《展现品》同名的著作，这是一个500字左右的小故事：一个男人将一只土拨鼠放到草地上，将帽子放在周围。围观的人们想：这只土拨鼠或许能够从石头上跳过去，或许还会走钢丝。所以他们将钱币丢到帽子里，可土拨鼠仅仅跑来跑去吃草。人们问：“你的土拨鼠到底会做什么？”男人答复：“它能在草地上跑来跑去，不停地吃草啊！”随后，一个农民将他的奶牛牵到草地上，一个人将他的摩托车停在草地上，还有人搬来了床和沙发。围观的人们一边掏钱，一边处处问：“这些东西能干吗呢？”其他人也陆续答复：“这是一头吃草的牛。”“这是一辆停在草地上的摩托车”……终究，人们坐在沙发上，互相说道：“简简略单的一套沙发也是挺有意思的。”

面临这个故事，成年读者或许会本能地试图发掘其间的内在，然后读出一些荒谬，乃至一些反讽。然而，对孩子们来说，这个故事就像他们互相游戏时会产生的场景那样简略亲切，哪有什么预设的内在。孩子们既能够围绕着沙发建起梦想中的城市、享用简略纯粹的高兴，也能够诚实大胆地说出事物的本质——“这是一套沙发”。

相似的，舒比格曾写过一个《巨大的面包》的故事，在正文完毕后他评注道：把一块面包咀嚼久一点，就会有甜味，但是把一个单词多说几遍，就会变得很古怪，比如“面包面包面包面包面包面包面包面包面包……”就变得和面包没什么关系了。舒比格好像仅仅叙述了一个孩子们都体验过的言语游戏，又好像在探究事物的本真，他希望读者能“深吸一口气，暂时不动”，直到面包从头变回面包。

《大海在哪里》刘绪源序言书影。（图源：作者）

儿童文学谈论家刘绪源曾指出，舒比格的故事里有一种“有意味的没有意思”。这是周作人先生提出的儿童文学的极高标准，是“以‘空灵的梦想与快活的嬉笑’，满足‘梦想正旺盛的时分’的儿童需求——这是一种审美的满足”（周作人《儿童的书》，1923）。正是这样“有意味的没有意思”，让舒比格的著作与充溢梦想的孩子、胸中保有赤子之心的成年人天然地符合。

《周作人论儿童文学》，周作人 著，海豚出书社，2012年1月。

在我看来，这种“有意味的没有意思”在舒比格著作中最明显的表现，是他以“无聊”为主题写过的几篇著作。例如，他写一头猪和一个人历经千辛万苦来到海边，看着夕阳染红海面，他们遽然觉得：大海真的有一点无聊。这种无聊不是《毛毛》里被工业社会异化了的人类发出的冰冷叹息，而是日常慵懒的停顿，是宽广天地里的空隙，是寻找无聊的小女子在见到无聊后打出的呵欠，让人会心一笑。

让儿童找到参照点，让成年人读出趣味

1979年，43岁的舒比格脱离了父亲的教育出书公司，并与他的妻子、两个儿子渐行渐远。在10年的教育出书作业中，他曾多次参与心理医治培训课程，这为他的日子带来了新的方向。

他开始从事心理咨询与医治作业，并结识了现任妻子雷娜特·贝宁格·舒比格（Renate Bänninger Schubiger）。他们一起为那些堕入亲密关系困境的情侣或夫妇提供咨询。1991年到1992年间，舒比格与妻子在瑞士南部的提契诺州建立了一个温暖的小家庭。他们住在一个只能步行才干到达的小村庄里，舒比格在这里能够尽情地从事写作与园艺作业。

在此期间，舒比格还在进行着为儿童写作的“调试”。在他看来，大人为儿童写作是站在天然不平等的关系上。因而，大人不应该试图跪下来挨近儿童，而是应尽量用无遮蔽、客观、天然的视角观看国际。这样，儿童自会找到他们的参照点，成年人也能从文本中阅读出趣味——这与周作人先生提出的“不要装幼稚蹲下来和孩子说话”何其相似。

1995年，现已59岁的舒比格终于出书了广为人知的著作《当国际年岁还小的时分》。在其间，他叙述了许多与“开始”有关的故事——他喜欢“开始”，因为在这一刻，一切都是充溢可能的、无序的、模糊不清的。

1997年，他出书了《爸爸、妈妈、我和她》（Mutter, Vater, ich und sie），以8篇笔记的形式写下了小男孩对日子的记录与发问：家庭是什么？思乡是什么？逝世又是什么？

《爸爸、妈妈、我和她》，[瑞士] 于尔克·舒比格 著，[德] 罗特劳特·苏珊娜·贝尔纳 绘，林雅莉 译，蒲公英童书馆出品，贵州人民出书社，2020年10月。

2000年，他出书了《大海在哪里》，叙述了29个如大海般湛蓝宽广、如诗人般宁静忧郁、如孩子般自由自在的小故事。这三本书也成了舒比格的代表作。或许是受到德语文学道理传统的影响（舒比格将此称为“文学地下水”式的浸透效果），他的故事里包含着许多终极问题，也因而被称为“哲学神话”。亚里士多德说过，哲学起源于猎奇。而困惑与猎奇又是紧密相连的，因而，对国际困惑最多、猎奇最多的孩子们提出的许多问题里，都包含着哲学考虑的雏形。舒比格正是用诗意的方法还原了儿童的哲学考虑，也让成年读者驻足、回望、浅笑。

苏珊娜·贝尔纳为《当国际年岁还小的时分》制作的插图（来自苏珊娜的博客https://rsbuecher.blogspot.com/）

苏珊娜·贝尔纳与于尔克·舒比格，他们都获得了国际安徒生奖。（图源：literaturport）

2008年，虽然出书的童书数量不足10本，舒比格却获得了童书界的至高荣誉——国际安徒生奖。当国际儿童读物联盟（IBBY）向他发去告知时，舒比格正巧脱离家去奥地利参与读书会——虽然现已72岁高龄，他依旧保持着自在自在的习气，他没有手机，也忘了告知妻子他的酒店地址。终究，仍是他的朋友弗朗茨·霍勒（他与舒比格用接龙讲故事的方法合著过一本小书《当国际还不存在的时分》）回忆起他曾经提过某个酒店。妻子给酒店打电话，可舒比格还没回来，所以仆人提出能够写一张便条。当舒比格终于回到房间时，看到一张纸条从门缝里飘来，上面用五颜六色大字写着：“祝贺你！荣获安徒生奖！”好像孩子的生日集会邀请函。这个奇遇简直是舒比格人生的一个绝妙注脚，透着古朴又梦境的感觉。

《当国际还不存在的时分》，［瑞士］于尔克·舒比格［德］弗朗茨·霍勒 著，［德］尤塔·鲍尔 绘，王泰智 沈惠珠 译，四川少年儿童出书社，2011年7月。

在颁奖典礼现场，舒比格叙述了他写过的一篇关于《小女子和走运》的故事：小女子出门去寻找走运，但是她在道路的每个分岔都选错了。当到了路的尽头时，她发现那里停着一辆绿色自行车，所以她骑上自行车回家了。

舒比格说：“我信任走运的工作会以迂回的方法降临到咱们身上。”在充溢挑选的道路上阅历了改换不定的人生后，他回到了开始的神往——为成年人和儿童写作。即便现已七十多岁，他依然信任自己是一个“初学者”。

2014年9月15日，这位诗人、哲人、为儿童写作的成年人、“做白日梦的智者”在瑞士苏黎世病逝。想来他已骑着那辆绿色自行车，开心地回家了吧。